
编者按: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志摘编。她身处德黑兰,既是斗争的亲历者,亦然不雅察者。在她的日志里,不错看见这场斗争中,一个个具体的平时东谈主、一幕幕身边的场景,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。
2026年3月15日 斗争第十六天 大战前的宁静?
今天早上六点半我醒了一次,原本要起床,但实在太困了,又不绝睡了已而。
从昨天到今天,我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嗅觉——好像霎时莫得斗争了同样。那是一种陌生的宁静,宁静到让我反而有点不妥贴。
上昼去使馆。刚外出的时候,我霎时听见有东谈主在街上喊:“卖花喽——卖花喽——”那刹那间,我鼻子有点发酸,差点想哭出来。阿谁卖花的小皮卡从我目前开以前,我连忙提起手机拍下来。这个声息的确太久违了,好像一下子把我带回到正常的生存里。

天气也霎时暖和起来了,有小数湿气的嗅觉。再过六天等于诺鲁兹新年了,春天也要来了。
我还精通到今天路上的车明白多了,小胡同里也多了好多车。
我和司机全部去了使馆,穆森仍是先到了,因为使馆离他家比拟近。今天中国驻伊朗使馆要向伊朗米纳布小学遭难师生的家属提供20万好意思元的东谈主谈主见转圜。
咱们三家中国媒体都到了。但奇怪的是,莫得一家伊朗媒体到场。人人就在那里等。等的经由中,我问其他照相师:“我怎样嗅觉昨天好像没怎样炸?”
他们说:“是的,只在西城炸了一次,很安逸。”
我心里也以为确乎是这样。
有一个照相师跟我说:“我嗅觉斗争立地要松手了。”
我问他:“你从哪知谈?”
他说:“我嗅觉人人都快撑不住了。”
我说:“若是斗争能早点松手,那固然最佳。”
自后他们初始聊起诺鲁兹要准备的 Haft-Seen(七鲜桌)。
几个东谈主开打趣说:“要不要放一个导弹模子在七鲜桌上?”
人人就笑了。
后天等于跳火节前夕。穆森说,本年当局不允许烽火和燃放鞭炮,但又有果断派东谈主士放话说,要找场所不错让人人废弃好意思国和以色各国旗。我听了只以为匪夷所想。自后我看到德黑兰省国法部门也发出教导,条款市民幸免烽火和燃放鞭炮,把维持力量留给确切的垂危事故。我以为这是理智的。毕竟到了当今,德黑兰东谈主听到小数响动都会神经绷紧,这莽撞仍是成了整座城市共同的应激创伤症。
典礼初始,红眉月会讲求外洋事务的一位女副主席来了,举行了一个浅易的签约典礼。现场东谈主很少。她在言语中先容了一些受灾情况。我问她:有莫得难民伤一火的具体数据?她说当今莫得完竣统计。我又问:“当今最需要什么转圜?” 她说最紧缺的是药品,至极是癌症药物和一些出奇病东谈主的药物。我还问她,那些莫得收入、生存艰难的东谈主怎样办。她说红眉月会和政府正在想看法,比如药房提供匡助,还有心思热线,匡助东谈主们缓解斗争带来的心思压力。

转头的路上,我发现车如故好多,但加油站排了很长的队。司机告诉我,当今汽油引申名额——有的场所一辆车只可加10升,有的最多5升。是以好多司机只可到处找加油站,小数小数加。他说出租车买卖也不好作念,因为好多东谈主都不外出。有些出租车司机干脆不出来了,待在家里。但他如故不绝跑车。
今天还有一件很让我感动的事情。司机给我带了一盒伊朗饭,他浑家作念的,是我最可爱吃的那种蔬菜豆子炖肉。他装了一大盒给我。之前我有一件风衣扣子掉了,我还在想当今成衣店是不是都关了,不知谈去哪儿修。司机说:“给我吧。”他把穿戴带回家,让他浑家帮我缝好,还帮我洗干净、熨好,再给我送转头。的确很感动。
穆森说这两天也不怎样外出,他主要讲求买肉和买菜。不外今天有个问题是他的手机卡霎时断网了。传闻是伊朗的采集标准受到了挫折。当今媒体记者的手机采集都用不了。咱们家里的光纤采集还不错用,但好多媒体记者只靠手机采集,是以都备断线了,莫得看法使命。
本年1月伊朗亦然全面断网,但那也标明安全级别升级。可是当今这种安逸反而让我有点不安,又有点似曾瓦解,说不上来的嗅觉。有小数像大战之前的寂寞。
我发现我方仍是酿成了一个“爆炸声民众”。飞机声、无东谈主机声、炸弹声,轻小数重小数,我当今险些都能分别。是以我会不竭听外面的声息。今天怎样这样安逸?莫得炸弹吗?我以致会经常大开窗户,仔细听一听。
街上的车好多,因为快过年了,人人出来买东西。但行东谈主却很少。自后伊朗爸爸姆妈给我打电话,说来看我,给我带饭吃。已而,他们到了家,拿着好些饭盒,给我准备了好多吃的——大麦汤、橙子鸡肉、蔬菜沙拉。我说:“这我一星期都吃不完。”我还跟他们说不要再给我送饭了,路上太危境。他们说没事,仅仅来望望我,坐已而喝杯茶就走。
自后咱们聊到今天神馆的捐赠行径。我说:“伊朗媒体一家都没来。”伊朗姆妈率先感谢中国的匡助,她又叹了语气说:“好多伊朗东谈主当今不太懒散中国,开云体育(中国)官方网站以为中国应该作念得更多。” 我说:“中国和俄罗斯不可能和伊朗全部去和好意思国、以色列斗争,这不履行。”
伊朗爸爸在驾驭皱着眉头想索谈说:“那20万好意思元,也不知谈终末能不行的确到那些孩子家长手里。”
这其实反应了好多平时伊朗东谈主的想法——他们对政府的信任很低,以为腐化很严重,也不透明。是以好多东谈主以为钱可能到不了确切需要的东谈主手里。
伊朗爸爸还说,当今癌症药的确很贵,也许在好意思国或中国只需要几百块东谈主民币,但在伊朗一支针剂(我莫得听明白名字)从政府药房里买要90万土曼,可是买不到,只可去暗盘买,就要至少两倍的价钱。
听到这些,我心里其实挺复杂的。一方面,我为伊朗当今这种寥寂的处境感到痛心。在国度层面,险些莫得国度确切站出来匡助伊朗。另一方面,我也以为伊朗我方可能也需要反想。这种果断的社交策略,确乎让国度越来越寥寂,这是否允洽我方的国度利益,可能如故要好好想考一下。
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。那天伊朗姆妈离开我家外出的时候,挑升戴了一条很黑的头巾,把前额险些都遮到了眼睛,看上去就像那种至极传统、很保守的打扮,险些像披上了一身玄色长袍。我有点诧异,就问她:“你今天怎样穿成这样?”
她说,是一又友教导她,当今外面情况很乱,查验站的东谈主好多都带着枪,若是他们以为你不是复古政府的,谁知谈会发生什么事。她说,当今如故要把我方略微打扮得更“保守”小数,至少不要让东谈主一眼看上去以为你是“有问题的东谈主”。
她说,当今外面很不安全。一方面,那些查验站自己也可能成为无东谈主机紧迫的联想;另一方面,她传闻好多民兵都仍是配了枪,这自己就让东谈主以为危境。穆森之前也跟我说过,当今查验站比以前少了,好多仍是从大地转到地下通谈去了。
我听着只以为猖獗又困顿。斗争打到终末,不仅仅城市在焦躁,每一个东谈主都高度焦躁,不管是指引东谈主如故安全侦查、巴斯基民兵,以致连一个平时女东谈主外出,都要先想好我方该穿成什么样,智商显得安全小数。
还有一个细节,伊朗姆妈说,他们经过咱们家隔邻时,看见一个查验站。奇怪的是,那些站岗秣马厉兵查验过往车辆的东谈主尽然都笑颜满面,对他们说:“接待,接待你们上街。”她说,当今他们看到路东谈主出来,都会这样说。
这句话听上去很轻,很客气,以致像是一种善意。可我听完却以为很复杂。因为它碰巧评释,街头仍是成了一个高度明锐的空间。东谈主们出不出来、街上有莫得东谈主、这些东谈主是抱着什么情愫出现的,似乎都被高度暖热着。
我一直有种嗅觉:政府其实至极留意“人人上不上街”这件事,也至极留意巴列维王储的言语,认为他可能组成对政权的胁迫。巴列维王储号召人人在家待着,政府就会号召人人天天上街游行。街头对政府来说,是一个潜在的政事空间。它既可能成为复古的现场,也可能成为反对的现场。是以无论是饱读动东谈主出来,如故不让东谈主出来,背后都带着一种深深的焦躁。某种进程上,他们其实经久把人人视为一种需要争取、同期又需要驻守的力量。是以当今的街头,仍是不仅仅街头,它自己等于一个战场。
而我最近那种蒙胧的不安,也许恰是从这里来的。采集时断时续,我总以为有时仅仅期间问题。它让我想起一月那段时候——那种东谈主东谈主都在揣度是不是又在握东谈主、是不是又在查“间谍”、是不是局面又升级了的嗅觉。也可能这是大战之后的一种霎时“清场”,也可能是更大风暴之前的霎时安心。说不准,但确乎让东谈主心里发虚。
但在这种时候,最让我感动的如故身边的东谈主。司机给我带饭。伊朗爸爸姆妈给我作念饭。一又友陆续给我发信息问我平概略瑞。这些都让我以为很和睦。
好多场所当今仍是断网。之前是断外网,当今是断内网,以致连我每天必看的新闻频谈,到了晚上七点以后就不再更新了。当今还能疗养发布讯息的,只剩下迈赫尔通信社和伊朗国度电视台等几个新闻频谈。
我看到讯息说,伊朗握了 500个为敌方提供谍报的间谍。500个。这到底意味着什么?我也不知谈。当今的采集到底是被挫折了,如故政府我方割断的?是不是评释安全时局正在恶化?这些问题我也莫得谜底。仅仅嗅觉——这场斗争,好像还远远莫得松手。

作家: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 李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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